今日和小女讨论“得陇望蜀”这个成语，发现这个成语从古至今感情色彩发生了由中性到贬义的变化，觉得蛮有意思，遂综合有关资料，对其作一番审视，以供众读者参考。

“得陇望蜀”这个成语，在现代汉语中常被用来讽刺贪得无厌的行为和心理。但若穿越回东汉开国现场，光武帝刘秀听到这评价，怕是要拍案而起——这明明是他统一天下的雄心宣言，怎么后世对它的理解如此不堪？！

一、东汉开国：刘秀的“战略蓝图”

公元32年，东汉初建，天下未定。刘秀亲率大军征讨割据陇西（今甘肃天水、陇南一带）的军阀隗嚣（wěi áo）。大将岑彭领军一路勇进，势如破竹，将隗嚣围困于西城（今甘肃盐官镇）。此时，盘踞巴蜀的公孙述因觉得与隗嚣唇亡齿寒，遂派兵救援隗嚣。

在军情紧急之时，刘秀却因故急需回洛阳朝廷处理要务。临行前，他给岑彭留下一道关键诏书：

“人苦不知足，既平陇，复望蜀耶！若克两城，便可南击蜀虏。”（《后汉书·岑彭传》）

这里的“陇”指甘肃东部，“蜀”即四川盆地。刘秀的原意清晰而务实，意思是拿下陇地后，应乘胜南下攻蜀，完成统一大业。此刻的“得陇望蜀”，是妥妥的帝王进取心的体现，毫无贬义。

不过后来令人遗憾的是，名将岑彭在攻蜀途中遭刺客暗杀，未能亲眼见证蜀地归汉。而刘秀这句充满战略眼光的指令，也就悄然埋下了贬义生成的种子。

二、三国反转：曹操的“职场翻车”

近两百年后，东汉末年的曹操，给刘秀当时的诏书豪言赋予了全新“人设”。

公元215年，曹操击败张鲁拿下汉中（今陕西南部），扼住了益州（蜀地）咽喉。谋士司马懿、刘晔极力劝谏曹操，说刘备刚取益州根基未稳，应趁势南下取之，否则“蜀民既定，据守关隘，不可犯矣”。面对千载良机，曹操却摇头叹息：

“人苦无足，既得陇右，复欲得蜀！”（《三国志·刘晔传》）

曹操巧妙化用刘秀旧事，却将原本的“进取”义偷换成了“贪心”义。一句帝王雄图之语，自此成了“欲望膨胀”的职场警示。曹操就以此为由，开脱了自己最终放弃攻蜀的决定。“得陇望蜀”从此沾上了“含欲”，甩都甩不掉了。

三、唐宋定型：全民“贪心”代言词

唐以后，许多文人在用到“得陇望蜀”时，几乎都彰显“贪心”义。比如，唐代诗人李白《古风》：“物苦不知足，得陇又望蜀”，“得陇又望蜀”就是对“不知足”的贪心的阐释。

明代《二刻拍案惊奇》中写穷书生受恩惠后心生贪念：“真叫做人心不足，得陇望蜀”。

《红楼梦》里香菱求宝钗教作诗，就被调侃：“我说你‘得陇望蜀’呢！”

总体上看，唐以后的文人作品中，“得陇望蜀”几乎都被用来形容贪心。这就使得“得陇望蜀”的“贪心”义被固化，原本的“进取”义早已被世人遗忘。

四、今人镜鉴：欲望的“边界”在哪？

梳理历史文献后可清晰看到，从刘秀的“平陇复望蜀”到曹操的“既得陇，复欲蜀”，再到日常的对“贪心”的揶揄，“得陇望蜀”的语义经历了从中性到贬义的流变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（第7版）就明确释义就为“比喻贪得无厌”，贬义感情色彩显而易见。

了解了“得陇望蜀”的前世今生后，下次使用时，我们不妨想想刘秀的诏书与曹操的叹息——同一个词，既能点燃开疆拓土的烽火，也可浇灭冒进躁动的虚火，智慧尽在在“知足”与“知进”之间。

有诗云：

陇山雪冷埋汉戟，蜀道云深锁魏愁。

一词翻作千年鉴，几人雄心几贪求？